薊城港外的海面上，三艘高大的蒸汽船正在緩緩靠岸。

這是燕王慕容垂的船隊(duì)，三個(gè)月前從薊城出發(fā)，沿著海岸線一路向東，穿過了那片被漁民稱為“鯨?！钡拿ＣＫ颍ヌ剿髂莻€(gè)傳說中的國度。

如今他們回來了，帶著滿艙的貨物，也帶著滿腹的驚奇與失落。

碼頭上站滿了人，有穿皮袍的燕地百姓，有穿短褐的碼頭力工，有穿著體面的商賈，還有幾個(gè)穿著官服的燕王府官吏。

他們伸長脖子望著那三艘船，望著船上那些漸漸清晰的人影。

慕容垂站在第一艘船的船頭，海風(fēng)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。

這位曾經(jīng)雄踞北疆、跟李晨掰過手腕的燕王，如今已經(jīng)五十出頭了，兩鬢添了白發(fā)，可那雙眼睛還是那么銳利，像是能看穿千里之外的海面。

船靠了岸，慕容垂踩著跳板走下來，身后跟著一群隨從和親衛(wèi)。

一個(gè)穿青袍的中年文士迎上去，是燕王府的長史，姓鄭。

“王爺，您可算回來了。這一趟，可還順利？”

慕容垂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又搖搖頭。

“順利是順利?？煽吹降臇|西，讓本王心里堵得慌?！?/p>

鄭長史愣住了。

“王爺，這話怎么講？”

慕容垂擺擺手。

“回去再說。讓人把船上的貨卸下來，清點(diǎn)入庫。那些從倭國帶回來的東西，都好好收著，回頭本王要仔細(xì)看看?！?/p>

鄭長史應(yīng)聲去了。

慕容垂翻身上馬，帶著親衛(wèi)往燕王府的方向馳去。

燕王府的后堂里，慕容垂換了身便服，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。

面前擺著一壺?zé)岵瑁瑤椎c(diǎn)心，可他一口也沒動。

鄭長史坐在下首，小心翼翼地問。

“王爺，這一趟，到底見到了什么？”

慕容垂沉默了好一會兒，才開口。

“鄭先生，你知道高麗和倭國是什么樣子嗎？”

“臣讀過一些書。書上說，高麗是箕子之后，有禮儀，有文字，有城池。倭國嘛……《魏志》里說，他們分成百余個(gè)小國，漢朝的時(shí)候還來朝貢過?！?/p>

慕容垂笑了，笑得很冷。

“書上是書上，親眼見是親眼見。本王這次，算是開了眼了?！?/p>

他端起茶，喝了一口，緩緩道來。

“船隊(duì)先到的是高麗。從薊城出發(fā)，往東走了七天，就看見了陸地。那邊的人說，那地方叫平壤，是高麗的都城。本王原以為，既然叫都城，總該有些氣象。結(jié)果呢？”

“結(jié)果如何？”

“結(jié)果讓本王想起了四十年前，北疆那些剛建起來的小堡子。城墻是土夯的，又矮又薄，一陣大風(fēng)都能吹倒。城里的房子，除了王宮和幾座寺廟是瓦頂，其他的全是茅草屋，一燒一片。街上的人，穿的是粗麻布衣，補(bǔ)丁摞補(bǔ)丁，十個(gè)人里有九個(gè)面黃肌瘦。”

鄭長史倒吸一口涼氣。

“這么窮？”

“窮。真窮。本王問他們，你們種地嗎？他們說種。種什么？種稻，種粟，種麥?？傻乇。a(chǎn)量低，一年到頭，也就夠糊口。本王又問，你們養(yǎng)蠶嗎？他們說養(yǎng)?？尚Q絲織出來的絹，又粗又硬，連咱們那邊的下等貨都不如?！?/p>

“可要說他們完全不開化，也不對。他們讀書。那些貴族子弟，從小就讀《五經(jīng)》，讀《史記》，讀《漢書》，讀《文選》。街邊還有那種大屋子，叫‘扃堂’，專門給年輕人讀書習(xí)射用的。本王去看過，里面確實(shí)擺著書，那些年輕人也確實(shí)在認(rèn)真讀。”

“那倒是難得?！?/p>

“難得是難得。可讀書歸讀書，日子還是窮。他們的官，三年一換，換的時(shí)候，新舊兩派經(jīng)常打起來，誰贏了誰當(dāng)。他們的王，躲在王宮里，根本管不住外面的事。你說這叫什么事？”

“臣聽說，高麗那邊，確實(shí)常有內(nèi)斗?！?/p>

“內(nèi)斗還是輕的。本王這一趟，正好趕上他們換官。兩派人馬在城外擺開陣勢，刀槍劍戟，殺得血流成河。他們的王呢？關(guān)著宮門，躲在里面，大氣都不敢出。本王站在城墻上看著，心里只有一個(gè)念頭——這要是在咱們大炎，這樣的王，早就被拉下臺了?！?/p>

“那倭國呢？比高麗強(qiáng)些？”

慕容垂搖搖頭。

“倭國？差遠(yuǎn)了?！?/p>

他放下茶盞，站起身，走到墻邊掛著的那幅輿圖前。

“從高麗往東，再走三天，就到了倭國。那地方，比高麗還荒。”

鄭長史走過去，站在他身邊。

慕容垂指著輿圖上的一個(gè)點(diǎn)。

“他們最大的城，叫難波，在島西邊。本王去看了，那叫什么城？沒有城墻，沒有城門，只有一圈木柵欄。里面的房子，全是木頭搭的，又矮又破。街上的人，穿的是麻布，很多人連鞋都沒有，光著腳走路?！?/p>

“這么落后？”

“落后。真落后。他們種地，還用的是木犁。他們打魚，還用的是獨(dú)木舟。他們冶煉，還用的是最原始的土爐，煉出來的鐵，又脆又硬，一敲就斷。”

“鄭先生，你知道本王最吃驚的是什么嗎？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他們竟然不知道咱們大炎?！?/p>

鄭長史愣住了。

“不知道？”

“對。不知道。他們的王，聽說本王是從西邊來的，問本王，西邊是哪兒？本王說，大炎。他問，大炎在哪兒？本王說，過了海，就是高麗，過了高麗，就是大炎。他聽了，一臉茫然，說，高麗他知道，可高麗往西，還有那么大的地方嗎？”

鄭長史說不出話來。

“本王這才知道，他們所謂的知道，只是知道高麗。高麗往西，他們根本不了解。他們以為，高麗就是世界上最強(qiáng)大的國家了。他們以為，高麗的文化就是最先進(jìn)的文化了。他們每年派人去高麗學(xué)習(xí)，學(xué)回來那些東西，就當(dāng)成寶貝一樣供著?！?/p>

“本王讓人拿出從潛龍帶來的那些東西——一小塊橡膠，一小塊玻璃，一小塊鋼。他們看了，眼睛都直了。問本王，這是什么東西？從哪兒來的？本王說，從大炎來的。他們問，大炎能造這個(gè)？本王說，能。他們又問，那大炎還有別的嗎？本王笑了，說，有。多得是?！?/p>

鄭長史聽著，眉頭越皺越緊。

“王爺，那他們有沒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東西？”

慕容垂想了想。

“有。他們的刀不錯?！?/p>

“刀？”

“對。刀。他們的刀匠，能用那種劣質(zhì)鐵，反復(fù)折疊鍛打，打出一種帶花紋的刀。刀身彎彎的，刀刃極利。本王試過，一刀能砍斷咱們那邊三文錢一個(gè)的銅錢。他們管那叫‘倭刀’。”

“那倒是好東西。”

“好東西是好東西。可也就這一樣。其他的，就沒什么了。他們的漆器，比咱們的差遠(yuǎn)了。他們的絲綢，根本不會織。他們的瓷器，還停留在幾百年前的水平。他們拿得出手的，就是刀，還有那些從高麗學(xué)去的書?！?/p>

慕容垂走回座位坐下，長長地嘆了口氣。

“本王原以為，這兩個(gè)地方，就算不如大炎，至少也該有點(diǎn)氣象。畢竟是幾千年的傳承，畢竟跟中原打過那么多交道?？捎H眼看了，才知道，什么叫‘落后’。什么叫‘荒蠻’?！?/p>

“那王爺這一趟，豈不是白跑了？”

慕容垂搖搖頭。

“不白跑。至少知道了那邊的底細(xì)。知道他們需要什么?！?/p>

“需要什么？”

“需要咱們的東西。需要鐵，需要鋼，需要絲綢，需要瓷器，需要那些他們造不出來的東西。他們的貴族，見了咱們帶來的貨物，眼睛都放光。他們的王，拉著本王的手，問能不能多賣些給他?！?/p>

鄭長史眼睛亮了。

“那這生意，能做？”

“能做。而且能做大。他們那邊，金銀不少。他們拿不出像樣的貨物，可他們有金銀。咱們拿貨物換他們的金銀，這買賣，劃算?！?/p>

鄭長史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
“王爺英明。”

兩人正說著，一個(gè)親衛(wèi)走進(jìn)來，手里捧著一個(gè)木匣。

“王爺，這是從船上剛卸下來的，說是倭國那邊送給王爺?shù)亩Y物?！?/p>

慕容垂接過木匣，打開。

里面躺著一把刀。

刀身彎彎的，帶著細(xì)密的花紋，刀刃在燈光下閃著寒光。刀柄纏著鮫皮，刀鞘是黑漆的，上面繪著金色的云紋。

慕容垂拿起那把刀，抽出來，在眼前端詳了好一會兒。

“好刀。”

他把刀插回去，放回木匣里。

“鄭先生，你說，李晨要是知道這些，會怎么想？”

“唐王？”

“對。唐王。他建議本王往海外發(fā)展，還賣給本王蒸汽船。他是不是早就知道，那邊是這樣？”

鄭長史想了想。

“唐王那個(gè)人，走一步看十步。他肯定知道。”

慕容垂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
“知道。他肯定知道。他把這生意讓給本王，是賣本王一個(gè)人情。也是讓本王幫他探路?！?/p>

“探路？”

“對。探路。那邊的情況，他早晚要知道?？伤约翰荒軄?，就讓本王來。本王探了路，他將來就能跟著走。”

“那王爺愿意給他探路？”

慕容垂笑了。

“愿意。為什么不樂意？本王得了實(shí)惠，他得了消息。各取所需?！?/p>

“鄭先生，你說，這天下，到底有多大？”

“臣不知道?？沙贾溃蹅兛吹降?，只是很小的一部分?！?/p>

“對。很小的一部分。以前本王只知道盯著北疆，盯著京城，盯著那些能爭能搶的地方?，F(xiàn)在才知道，外面還有那么大的天地。那些地方，雖然窮，雖然落后，可那是還沒開墾的地。誰先去了，誰就是主人?！?/p>

“王爺說得是?！?/p>

慕容垂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他。

“傳令下去，準(zhǔn)備第二批船隊(duì)。明年開春，再走一趟。多帶些貨，多換些金銀。順便，再往南走走，看看還有沒有別的島?！?/p>

鄭長史應(yīng)聲。

“臣這就去辦?！?/p>

窗外，月光如水。

慕容垂站在窗前，望著那片黑沉沉的海面。

他想起李晨說過的那句話。

“天下很大，大到你想不到?？稍俅螅彩且徊揭徊阶叱鰜淼??！?/p>

“李晨啊李晨，你這步棋，下得真遠(yuǎn)?！?/p>

燕王的船隊(duì)帶回的消息，像長了翅膀一樣，很快傳遍了薊城，傳到了北疆，傳到了潛龍。

電報(bào)局里，李清晨把那封從薊城發(fā)來的電報(bào)看了三遍，然后跑去找李晨。

“爹爹！燕王回來了！他說高麗和倭國那邊，可窮可窮了！”

李晨接過電報(bào)，看了一遍，笑了。

“窮了好。窮了，才知道什么好東西。才知道跟咱們做買賣?！?/p>

“那咱們也去嗎？”

“不急。讓燕王先去。他探了路，咱們再走?！?/p>

李清晨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
“清晨明白了?！?/p>

京城，慈寧宮。

柳輕眉靠在軟榻上，懷里抱著長安。那孩子已經(jīng)八個(gè)多月了，會爬了，會扶著東西站了，嘴里咿咿呀呀地叫著，不知道在說什么。

秋月從外面走進(jìn)來，手里拿著一封電報(bào)。

“太后，燕王那邊有消息了?！?/p>

柳輕眉接過電報(bào)，看了一遍。

“這燕王，倒是給咱們開了眼界?！?/p>

“太后，那邊真的那么窮？”

“書上寫的，跟親眼見的，是兩回事。書上說他們有禮儀，有文字，有城池?？烧嫒チ?，才知道那些東西，跟咱們比，差得遠(yuǎn)?！?/p>

“那以后，會不會有更多的人去那邊？”

“會。船多了，路通了，人就會去。去了，就能換東西。換了東西，日子就能過得好些?！?/p>

她低頭看著懷里的長安。

“長安，你長大了，也能去看看那些地方?！?/p>

長安伸出小手，去抓她的臉。

柳輕眉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