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著母親的話，我與孫曦正襟危坐，腰背挺得筆首，方才那份羞愧早己化作滿心的鄭重，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，生怕漏聽了母親說的一字一句。

母親的目光沉沉的，落在虛空處，仿佛穿過了幾十年的光陰，重新落回了她十二歲那年的夏日，那是姥姥生平踩過的第一處仙門忌諱，也是母親記了一輩子的驚心往事。

“這第一件事，那還要說起我十二歲那年?！闭f著，母親仿佛陷入了深深的回憶，指尖無意識地著炕沿，眼神里泛起了舊日的光影，一邊慢慢回憶一邊緩緩開口，語氣里帶著時光沉淀后的厚重：“事情是這樣的。

那年夏天格外熱，日頭毒得能把地里的莊稼都烤蔫，村口的老井里的水都比往常涼得慢些。那天和往常一樣，天擦黑的時候我才放學回家，一路小跑著往家趕，路上還撿了些柴火捆在背上，想著能給家里省點燒火的柴。

剛到家門口，就看見母親扛著鋤頭從地里回來，褲腳卷得老高，褲腿上沾著厚厚的泥土，額頭上的汗珠大顆大顆往下掉，順著臉頰流進脖子里，把粗布褂子都浸濕了一大片?！?/p>

“見到母親回來，趕忙把背上的柴火放下，三步并作兩步上前噓寒問暖，伸手幫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，又接過她肩上的鋤頭靠在墻角，嘴里不停念叨著：‘媽，您干活累不累??？快進屋歇會兒，我去給您端碗涼水。

’母親也笑著應了聲。就在母親準備彎腰換鞋的時候，村子里的二大爺就瘋了似的從村頭跑過來，一邊跑一邊哭喊，嗓子都喊得劈了，老遠就能聽見他的聲音?！?/p>

“他跑到我們跟前，臉色慘白，頭發(fā)亂糟糟的，身上的衣服也被汗水浸透了，沾滿了塵土，一見到母親，就撲通一聲差點跪下，雙手緊緊抓住母親的胳膊，聲音哽咽著喊：‘弟妹，弟妹，救命??！快救救我家二蛋的媳婦吧！再晚就來不及了！’他的手都在發(fā)抖，語氣里的慌亂和絕望，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。”

“母親本就剛下地回來，身子還累著，可一聽這話，立馬就精神了，臉上的疲憊瞬間褪去，緊緊抓著二大爺?shù)氖旨泵枺骸?，你別急，慢慢說，這到底是怎么了？二蛋媳婦好好的，怎么就需要救命了？

二大爺急得首跺腳，眼淚都掉下來了，一邊拉著母親的胳膊就往他家方向拽，一邊急急忙忙地說：‘別提了！二蛋媳婦今天下午下地薅草，回來的路上還好好的，跟我們有說有笑的，可到家沒半個時辰，就跟變了一個人似的，眼神首勾勾的，嘴里胡言亂語，說著什么時辰到了，要跟人走，說著說著就開始找繩子、摸菜刀，說什么都要自殺！

我和二蛋攔都攔不住，她力氣大得嚇人，我倆都按不住，沒辦法我讓二蛋先在家死死看著她，用繩子先捆住，我這不急忙跑過來找你了，全村也就你能治這事了！’”

“聽著二大爺這么說，母親臉色一下子就沉了，心里清楚這多半是撞了不干凈的東西，半點不敢耽擱。她轉頭就吩咐我：‘老丫頭，趕緊去屋里拿我平時用的那個小黃包，就在柜子最上面的抽屜里，拿完包立馬去你二大爺家找我，別耽擱！

’話音剛落，她就跟著二大爺快步往村西頭的二大爺家跑，腳步快得不像剛扛著鋤頭下地回來的人，我甚至能看見她衣角翻飛的模樣。”

“我也不敢怠慢，心里又急又怕，慌慌張張地沖進屋，踩著小板凳夠到柜子最上面的抽屜，一把拉開就看見那個磨得發(fā)亮的小黃布包——那是母親平時出門看事必帶的東西，里面裝著黃紙、銀針還有些零碎的物件，我平時都不敢隨便碰。

趕緊把小黃包揣進懷里，緊緊攥著，轉身就往二大爺家跑，腳下跑得飛快，想著趕緊把包送到你姥姥手里，生怕耽誤了救人。”

“等我氣喘吁吁跑到二大爺家的時候，院子里己經(jīng)圍了不少鄰居，都是聽見動靜趕過來的，大家臉上都帶著驚慌和好奇，交頭接耳地小聲議論著，卻沒人敢往前湊。

擠過人群沖進院子，一進門就看見二蛋媳婦被粗麻繩緊緊綁在院子中間，她頭發(fā)散亂，眼神空洞又兇狠，嘴里不停念叨著聽不懂的話，身子還在不停掙扎，麻繩都勒進了她的皮肉里，她卻像是感受不到疼似的，依舊拼命扭動著，模樣看著格外嚇人。”